PSA变压吸附:一个美国人1960年的专利,如何成了中国煤化工的"氢气心脏"
煤化工技术观察 · | 从UOP的1966专利,到西南院的上千套装置,再到榆林化学48万标方/小时
在煤化工的流程图里,PSA变压吸附往往是那个"看不见的心脏"。
煤气化出来的粗合成气,经过耐硫变换,里头混着氢气、一氧化碳、二氧化碳、甲烷、硫化氢、氮气……下游要拿氢气去合成乙二醇、合成氨、加氢制油,对纯度要求极高——通常要到99.9%以上。把这些杂质"筛"掉,靠的就是PSA。
它不像气化炉那样庞大显眼,也不像空分装置那样动辄十几亿投资,但它卡在流程的咽喉位置:回收率低一个百分点,一年就白扔上亿方氢;开不动,整套装置就停摆。这项技术,起点在美国;终点,在中国煤化工现场。
一一句话讲清PSA
PSA(Pressure Swing Adsorption,变压吸附)的原理朴素得近乎"笨":利用不同气体在吸附剂上的吸附能力差异,靠"加压吸附、减压解吸"的循环,把目标气体和杂质分开。
在氢气提纯里,吸附剂(通常是铝胶、活性炭、分子筛的级配组合)对CO、CO₂、CH₄、H₂S等杂质"情有独钟",而氢气几乎不被吸附。于是:高压下,杂质被"扣留"在吸附塔;减压时,杂质脱附排出,塔再生,下一个周期继续。
几个关键特征让它成为提氢主流:
室温操作,再生不靠加热,省能耗;
纯度高(煤化工通常99.9%),回收率80%~90%;
设备简单、开停车方便、自动化程度高,可无人值守。
对比另两条路线:深冷法(低温精馏)适合特大规模但能耗高、启动慢;膜分离适合中小规模、纯度有限。PSA在中等规模、高纯度、快启停上综合最优——这正是煤化工和炼厂的典型场景。
二起源:从1950年代的分子筛到UOP的1966专利
PSA的故事,得从分子筛说起。
1950年代,联合碳化物(Union Carbide)开发出合成沸石(分子筛),这才让"用固体吸附剂选分气体"成为可能。1960年,工程师Skarstrom提交了PSA专利:用5A沸石分子筛、两塔装置,从空气中分离出富氧。这被公认为PSA的诞生。
真正把PSA推向氢气提纯工业化的,是UOP(后并入霍尼韦尔)。1966年,UOP发明了Polybed PSA氢气提纯技术,全球第一套PSA装置同年开车。1979年,UOP凭此项发明拿下美国Kirkpatrick化工成就奖。
此后半个世纪,UOP是PSA的"定义者":它既是PSA工艺的发明者,也是PSA专用分子筛吸附剂的发明者。其吸附剂能让老装置在装填量不变的情况下产量提升50%以上。截至2014年,UOP授权的第1000套氢气提纯装置在阿布扎比鲁韦斯炼厂投建;多年累计交付超1000套,覆盖70多个国家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"大型PSA=进口"是行业默认的潜规则。
三中国的起点:西南院如何捅破这层窗户纸
中国的PSA技术,源头在化工部西南化工研究设计院(今中化旗下西南院)。它是我国变压吸附技术领域的创立者和工程化集大成者。
转折点在1994年:西南院的PSA技术中标浙江镇海炼化大型PSA装置,打破国外垄断。这一步,中国PSA从"买"走向"造"。而将这项技术推向产业化、并送进资本市场的,是西南院后来发起上市的四川天一科技(天科股份,600378)。
天科股份在2019年更名为昊华科技(中国昊华化工集团,实控人中国中化)。其PSA技术先后两次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,拥有近30项国家发明专利;早年国内市场占有率约40%~50%,被列为国际PSA工程技术领域"三巨头"之一。
更关键的是规模与出口:截至近年,西南院与天科已建成各类PSA提氢装置上千套;2013年,天科向文莱出口一套18万Nm³/h单系列PSA提氢装置,服务浙江恒逸(文莱)项目——中国PSA第一次成体系地"走出去"。
四煤化工的"氢气心脏":几个标志性工程
PSA在煤化工的存在感,是用一套套巨型装置堆出来的。
榆林化学:48万标方/小时。2022年9月,陕煤榆林化学180万吨/年乙二醇工程配套的特大型PSA制氢装置开车成功,产氢能力48万Nm³/h,是当时全球最大的煤制氢PSA装置。采用西南院大型化PSA专利技术,相比国外同类装置氢气回收率提高约3%——折算下来,每小时增产氢约1.6万方,按年操作8000小时算,每年多产氢1.28亿方、减煤约8.96万吨、减CO₂约22万吨。
恒逸吐鲁番:79.2万标方/小时。恒逸能源科技(吐鲁番)240万吨/年煤制乙二醇项目,配套PSA制氢装置总处理规模79.2万Nm³/h,由汉兴能源承担设计,分4个系列、单系列19.8万Nm³/h,2026年9月通过90%模型审查——这是全球最大单体煤制乙二醇项目的"心脏单元"。
裕龙石化:105万标方/小时装置群。2025年10月,西南院承建的裕龙石化炼化一体化PSA制氢装置群全部投运,由4套炼厂气PSA、1套高压煤制氢PSA、1套高压重油制氢PSA组成,总产氢105万Nm³/h,年产99.9%高纯氢75万吨,被称为全球最大变压吸附制氢装置群。
独山子塔里木:12万标方/小时。2026年7月,西南院成套技术的12万Nm³/h PSA及膜耦合氢回收装置在独山子石化塔里木120万吨/年乙烯项目开车成功,服务"绿电直连+蓝氢+蓝氨"低碳链。
从千方级到48万方级,从炼厂到煤化工,PSA的"中国尺度"还在长大。
五国产化的三道关:吸附剂、程控阀、控制系统
PSA看着原理简单,门槛却在三个"卡脖子"部件:
① 吸附剂。PSA的心脏是吸附剂。西南院自研的高性能吸附剂(杂质吸附量大、解吸效率高),是榆林化学、裕龙石化项目能在回收率上反超国外约3%的底气。吸附剂配方,是各家的核心机密。
② 程控阀。PSA靠吸附塔周期切换工作,阀门要经得起几十万次频繁启闭、零泄漏。神华煤制油PSA项目172台阀门经专家组检验全部零泄漏;汉兴能源自研平板程控阀做到"万次无泄漏"。一台阀漏了,整套纯度就崩。
③ 控制系统。全自动、自适应调节、故障自诊断,才能无人值守长周期运行。大型装置还要解决吸附塔布置、管道应力、组态优化等系统工程问题——12塔4组、平滑6/12塔切换这类创新,才是"大型化"的真正难处。
这三关过了,煤化工PSA才从"能用"到"好用、敢用"。
六格局与未来
今天的国产PSA,玩家清晰:
西南院(中化旗下):技术源头,大型煤化工/炼厂项目主力;
昊华科技(原天科股份):产业化平台,千套级工程经验,出口先行;
汉兴能源:民营头部,几百套PSA装置业绩,覆盖煤制氢、炼厂气、焦炉气;
北大先锋等:在制氧、CO分离等细分路线各有优势。
需求侧更旺。据国家能源局《中国氢能发展报告(2025)》,2024年我国氢气产能超5000万吨/年,其中煤制氢约2800万吨/年;PSA是工业氢提纯的主导路线。据第三方研究机构测算,中国PSA氢气提纯设备市场已步入数十亿美元量级,并有望在2030年代保持7%以上的年复合增速。
新方向已经打开:绿氢耦合PSA给电解水制氢做终端纯化;CCUSPSA提浓CO₂;电子特气超高纯氢至99.9995%。从"买UOP的技术"到"向文莱、东南亚、一带一路输出装置",PSA的逆袭,是中国煤化工装备国产化的一个缩影。
PSA不大,却是煤化工跳动的心脏。
本文数据据公开资料整理。关键信源:环球网/中国日报(榆林化学48万方PSA,2022.09)、煤化工信息网(恒逸吐鲁番、独山子项目)、科普中国/科技日报(裕龙石化装置群,2025.10)、霍尼韦尔UOP及Scribd技术综述(PSA起源与UOP 1000+套)、MoneyDJ/东方财富/百度百科(天科股份→昊华科技、市占率与国家科技进步奖)、国家能源局《中国氢能发展报告(2025)》(2024氢气产能)。市场规模数据来自第三方研究机构测算,口径不一,仅供参考。"全球最大"等表述均按项目开车时点的公开报道引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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